作為一個海外黨，來自舊時親朋最常見的問題是“你們那兒xxxxx是不是特便宜”，其次大概就是“在那邊還能適應(yīng)吧”了。
這里的“適應(yīng)”大抵有兩重意思，一重是飲食水土，另一重就是文化習俗，經(jīng)常見諸媒體的正式稱呼是“融入主流社會”。
其實這是一個相當相當可疑的說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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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是“主流社會”。
在國內(nèi)說起主流，明面上比較容易聯(lián)想到的是車子房子票子，背地里往往還有戶口戶籍、皇糧編制等關(guān)聯(lián)選項。
我有個大學同學的哥哥在北京工作了十幾年，在一家市值數(shù)十億美金的納斯達克上市互聯(lián)網(wǎng)企業(yè)帶了一個一百多人的核心技術(shù)團隊，但落不了戶，至今解決不了孩子讀書和高考的問題。
在某種意義上，沒準老四九城遺民們覺得他還不如一個胡同串子“主流”——如果說“主流”意味著認同，則我朝語境下的“主流”常常和戶口、職級、收入等混成了一鍋爛粥，根本掰扯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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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西方語境下，所謂的主流更多是一些普適性的價值取向，比如不能歧視殘疾人，做生意要按時結(jié)款，諸如此類。
但這些價值取向更多時候是傾向保守的、防御性的，很少會帶來地圖炮級別的攻擊性，也甚少關(guān)注個體的身份、地位這些元素。
反倒是一些基于歷史和地緣而形成的審美、興趣等因素比較重要。
比如在新西蘭，你要是連Rugby里Full Back是什么位置都不知道，那跟公司里的男同事們就沒了至少四分之一的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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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“融入”這個詞也很曖昧，因為它既無法定量，也無法定性。
而所謂的“首要代移民都是炮灰，第二代移民比較容易融入”雖然在某種程度上為決心移民的為人父母者平添了幾分悲壯，或許也堅定了他們的決心，但實操層面的個體差異也可以大得超乎人們想象。
我在懷大認識了兩個已經(jīng)入籍的華裔同學，一個是小學二年級跟父母移居新西蘭的大陸男生，另外一個女生來自臺灣，來新西蘭時年紀稍小一點，但也大致相仿。
但兩人所表現(xiàn)出來的特質(zhì)卻是大相徑庭。
男生平日上課時都和大陸學生坐在一起，除了英文水準遠高于大陸學生平均水平外，舉手投足間的舉止和氣質(zhì)都是完完全全的華人脾性。
女生卻一直和本地kiwi(新西蘭人)學生混成一堆，拋開人種和基因的話，口齒眉目間全然沒有半分東方氣質(zhì)，甚至包括一個手勢，一句口頭禪，一個表情，都活脫脫一個土生kiwi。
聯(lián)想到叮叮在澳洲十歲大的表姐，三歲就遷居到澳洲的她雖然還能說上一口不咸不淡的粵語，但喜好、動靜以及思維方式，早已經(jīng)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澳洲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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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代移民通常在語言能力上沒有什么障礙，也自幼接受本地“主流”教育，按理說應(yīng)該無縫“融入主流社會”才對，但以我所見，仍然自覺游離于本地主流社會、自認為“異鄉(xiāng)人”的第二代移民并不在少數(shù)。
其實不要說移民，就算是在國內(nèi)，在異地工作、生活的新北京人、新上海人和新廣州人，也有相當一部分人無法擺脫人在他鄉(xiāng)的疏離感，無法在精神上真正融入居住地的環(huán)境。
舉個例子，說中國人是最喜歡組建各式各樣的“同鄉(xiāng)會”的群體，大概很難反駁。
我剛來漢密爾頓沒多久，就收到過諸如懷卡托華人學生會、山東同鄉(xiāng)會等各式各樣的入會邀請，華人圈子里也充斥著“華人當自強”，“華人要團結(jié)才會被重視”之類的說法。
當然，以個體選擇來說，我并不反對華人選擇加入這類群體，但是這類基于地緣屬性的組織，本質(zhì)上必然是內(nèi)生的、封閉的。
逛華人超市，看華人報紙，裝華語電視機頂盒，周末參加華人家庭聚會，然后憤憤不平的抱怨“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”，進而推導出被排斥、被歧視所以華人無法“融入主流社會”的結(jié)論，怎么看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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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從詞意上來說，融入應(yīng)該是一種主動行為，而所謂“主流社會”并沒有主動伸出雙手擁抱新移民的義務(wù)。
現(xiàn)代西方文化也并不推崇對個體行為的主動干涉：你們愛跟誰一起玩，是你們的自由。
但真正從主觀意識里排斥華人的kiwi，我還真沒見過幾個，倒是能一起聊音樂、電影和足球的kiwi朋友，還真是交到了幾個。
奧克蘭西區(qū)有一個叫Stripe的咖啡館，環(huán)境優(yōu)雅，逼格爆棚，店員的音樂審美很合我的口味。
我首要次去的時候店里整個下午都在循環(huán)radiohead的《OK computer》專輯，我看客人不太多，便叫住一個店員小哥，跟他連說帶比劃的聊了半天（彼時筆者的口語還是渣渣），居然也能從radiohead聊到britpop，new wave，一直聊到British Invasion。
大概半年后我又去這家咖啡館，店員小哥一看到我就扔下手里的活計，抓住我瘋狂吐槽radiohead的新專輯太爛長達二十分鐘，收關(guān)還約我一起去看明年2月份奧克蘭的Guns N’ Roses演唱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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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(jīng)常被老婆冠以“濫交”之名的我，就靠著一手過硬的厚臉皮外家功夫，還先后結(jié)識了激流島農(nóng)耕搖滾老牛仔，懷卡托大學逗逼擔當老師，日本拉面館中年老板，馬來西亞華裔飛車黨地產(chǎn)中介，加油站毛利收銀員姑娘……等等等等，不一而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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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也是我不喜歡輕易使用“融入主流社會”這個說法的原因之一。
這個詞太大，太漫長，太難達成目標，而且難以衡量。
雅思能考8分進而擺脫語言障礙算“融入主流社會”嗎？
在當?shù)鼐蜆I(yè)、置業(yè)、事業(yè)有成算“融入主流社會”嗎？
都未必。
但交一個當?shù)嘏笥眩囵B(yǎng)一個可以和當?shù)厝私涣鞯呐d趣愛好，了解當?shù)刂饕h的理念區(qū)別，知道當?shù)匾恍┈F(xiàn)狀的歷史背景和成因，這些都不難做到。
把這些當作一個一個小目標，在未來的幾年里慢慢實現(xiàn)，讓自己和當?shù)厝肆奶斓臅r候不至于無話可說，是最切實有效的做法。
能否達成“融入主流社會”的偉大理想且不去管它，但自己的生活會變得更豐滿、更愉悅，衍生出更多的可能性和有趣的東西，我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分的篤信的。
至于這個偉大理想，就像一朵花開。
只要溫度、水分和光照都在，剩下的嘛，靜待就好。
月野兔本人
以獨有的敏感觸角感受中新兩國的生活差異、文化碰撞、思想交流，堅持撰寫既實用，又有趣，又能讓讀者產(chǎn)生感情共鳴的清新好文。
